不知多少次听朋友感叹迁居之苦，我只同情地笑笑，未能领会他们的感受，因为我们来美多年只搬过一次。十五年前，居无定处的我们羡慕拥有房子，极想圆“美国梦”。所以夫妻俩拼命工作，早出晚归。我还有一份兼职，十岁的女儿也接下一份派报纸差使；三人储够房子头期款，购买了第一栋房子。那是栋五十多年的老旧建筑，房子不大，两间小睡房，袖珍客厅，连吃饭的地方也没有。
 
　　还记得迁入新居那天，妻和我都高兴得睡不着觉，女儿在屋里屋外团团转，拉着我手跑到后园看花。从越南投奔怒海到香港，之间由香港的难民营直接来美，我们身无长物。起初四年为生活糊口忙碌，夫妻决心在这异乡客地重新生根。我们省吃俭用，家中积存的东西不多，拥有的只是一些从『车房拍卖』买到的零星用品，连象样点的家俱都没有，所以那次搬迁简单。我开着老爷车载运杂物，女儿和妻子齐心合力，不到半天便搬迁完毕。东西搬运妥后，房子的地库仍然是空空的，非常轻省舒畅。

　　那栋房子实在太残旧，搬入不久，开心日子过了几个月，问题便浮现了。往后十多年，辛苦工作之余还变成房奴，屋子不断要修补，忙个不停，苦不堪言。年代久矣，百物俱废！房顶瓦片破裂，下雨天漏水，在天花板留下明显水痕，连白漆也盖不住。我提着桶瓦漆，鼓起勇气爬上房顶修补后，却爬不下来，惟有蹲在上面大声呼救。顶楼隔热体不好，替旧换新；大热天，顶楼夹间气温高，我挥汗如雨地赤着上身工作。谁知隔热体的玻璃纤维黏在身上，刺入毛管中，混身痒得我整个人快疯了。我急电友人求救，解法是全身长浸温水中，让玻璃纤维尖刺慢慢脱落，才较为舒畅。电灯开关坏了，自己替换，不小心被电流击倒在地，半天爬不起来。水管堵塞，灌化学剂无效，尝试用软铁管疏通亦不成；我看见别人拆水管毫不费力，可惜我拆不开反弄裂铜管，不但管子堵塞如故，而且还加上漏水。房子车道上裂缝越来越大，烈日下用黑漆蹲在地上慢慢修补，几乎中暑，晚上腰酸背痛，躺了两天仍爬不起来……“骆驼背上最后一根草”。使我们下决心搬家的是冬天房顶积雪，溶雪时，水由窗框间流进屋里，惟一解法是在冰雪溶前爬上房顶扫除积雪；妻与我考虑良久，万一从房顶掉下来，人命关天，实不值得。

　　地产经纪带我们到处看，妻对逛房子兴趣浓，我则越看越怕。辛苦两个月，看过不少房子；最后妻与我取得同意，我们必须收窄范围专找连栋屋。还记得二十多年前，连栋屋根本不值钱，限制多，增值慢，还须付管理费，所以大家都喜欢购买独立房子。不知什么时候开始，拥有连栋屋变成时尚，不但成为年纪渐大的“婴孩潮”一代之首选，不少年轻夫妇亦争相购买，连栋屋价格直线上升，昂贵非常。

　　因对旧房子怀有恐惧感，深知自己不再有气力修补，我们决定加入抢购连栋屋行列，并且只看新屋。范围既定，寻找房子时较为容易；最后，我们买了间华人地产经纪起初说中国人一定不会喜欢的连栋房子。华人房子内部通常爱漆黄白淡色，这房子两年新，但内部色深，各间厅房颜色各异：淡绿，淡黄，淡蓝，浅紫，中紫，深紫……原屋主夫妇年轻，富艺术气质，不同墙色上配不同框画像，人在其中感觉好舒服。我们对房子一见钟情而堕入“爱河”，迅速议价，立即购买。

　　朋友听说我们要搬家，好心地问我们要不要硬盒纸箱，我轻轻松松地摇头。我们住的老房子甚小，家俱亦陈旧，不值得搬到新居；何况十四年前已经迁居一次，现在屋子里面的东西杂物看来绝不会太多，而我们厚着面皮从超市搜集了二十多个大小箱子，相信足够有余矣。朋友闻言微笑，满怀深意地说道：“试过方知！如果你改变主意，我家阁楼还存有许多纸箱，是去年我家搬迁用过的。这些箱子非常坚固，适合搬家，我们舍不得丢弃，可以借予你用，用后记得归还！”我谢了又谢，心中非常踏实，以为友人过虑，肯定自己不必动用朋友家的箱子。

　　我错了，妻与我忙乱一个月，在规定要交房子前两星期，我简直要疯了。屋中不知从那里涌出来这么多杂物，充塞各处，寸步难行。二十个纸箱全用光，我不得已向友人求援。一次又一次，借了四十个纸箱，转眼间装满东西，堆到天花板。杂物仍像变魔术似的越来越多。每天下班回家，头大如斗，到处是那些永远装不完的物品，连躺下来的地方都没有了。请假在家收拾东西，妻与我像做苦力般从凌晨忙到天黑。深夜，当我筋疲力倦倒下来时，妻还在咬牙苦拼。夫妻俩黑黑眼圈，齐齐减肥，消瘦多磅，连吃饭的气力都耗尽了。

　　还有五天便要交屋，眼看实在不行，教会十位年轻力壮精英及时赶来，助我们一臂之力。年轻人发挥年轻的决心，在妻还未弄清楚怎么回事前，厨间书房，寝室客厅，纷纷“清盘”，许多杂物都被投入垃圾袋中。妻多次阻止，尝试抢救某些物品，主持者只问一句话：“妳已经多久没用过这件东西？二年？二年都没碰过的东西，已经是多余之物，不必保存了！”斩钉截铁，说一句话，少一件东西，干净俐落，痛快非常。

　　年轻人离去后，满以为屋子已经清理得十之八九，谁知在后来的几天中，屋中剩下的零碎，仍够我们再装满二十多个大箱子。收拾东西搬家，每天都不是人过的日子，苦不堪言。那时，我俩都十分怀念当初以难民身份来美国的时候，一家三口一只皮箱，什么都没有，多么幸福！搬迁那天，新居未能入伙，所以我们将东西搬到友人车库，暂时寄放；我家数不清的箱盒，把别人大车库完全塞满。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物品，真不明白两个瘦瘦小小的人，为何竟然需要这许多东西？从零开始，短短十几寒暑，我们怎会囤积这么多身外物？当晚，妻和我提着两件简单行囊，搬到另位友人家里寄居，暂时将那许多烦恼忘记，将来再处理。

　　三星期过去，随身几件行李，妻和我一无所缺，活得开心，丰富充足。我越来越觉得，那些在车库中等待我们搬运的东西，确实可有可无。想起圣经的话：“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，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，但其中所矜夸的，不过是劳苦愁烦，转眼成空，我们便如而去。”妻与我立定心志，以后要过简朴生活，不再买东西，相信会轻省得多。人嘛，真正能吃用的只是那么一点点，今生若将生命耗在追求物欲上，积存许多东西，成为累赘，不知是聪明或是愚拙，你说呢？
 
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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